《什么也别做》：Amanda Heng 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的“非新加坡式”艺术作品

【威尼斯】在这场全球最大的艺术盛会中，99个国家同台竞技，而新加坡艺术家 Amanda Heng 却告诉人们“什么也别做”。

她的作品是一个由低矮的木质台阶构成的缓坡梯田景观，铺满整个地面，以平缓的幅度起伏——每一个台阶都足够宽敞，可以让人坐下、斜躺或稍作停顿。这里没有预设的路线，也没有明确的焦点。

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而这，恰恰是作品的重点。

在常被誉为“艺术界奥林匹克”的威尼斯双年展上，Heng 的作品与新加坡社会所倡导的保持干劲、高效和多产的训诫形成了鲜明对比。在这里，没有需要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优化的流程，也没有需要证明的价值。

这种对比不仅存在于与新加坡社会之间，也存在于与威尼斯双年展本身之间。

这项国际盛会占据了威尼斯岛的一端，规模庞大，展出了数千件作品，对参观者的耐力是一大考验。但经过数小时的行走、观看和思考后，各个展馆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注意力逐渐涣散，疲劳感油然而生。

在这样的奔忙节奏中，新加坡馆提供的并非又一场视觉盛宴，而是一次“重启”。Heng 说：“在这里，你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以休息为抵抗

74岁的 Heng 是在新加坡馆举办个展的艺术家中最年长的一位，也是第二位获此殊荣的女性艺术家。

然而，这件作品却回避了任何宏大庄重的仪式感。它只是一个让人放慢脚步的地方，参观者可以选择观看 Heng 拍摄的关于自己身体的黑白照片，或是一段记录人们休息状态的安静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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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名为《暂停》(A Pause) 的作品，建立在她长期以身体为核心的艺术实践之上，这些实践通过行走、交谈、与陌生人同坐、在厨房餐桌上摘豆芽等日常行为展开。

在过去四十年里，Heng 运用行为艺术，并非为了戏剧化，而是为了观察身体如何在社会期望和性别角色中穿行。

例如，她最著名的作品诞生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当时，许多新加坡女性为保住工作而求助于整容手术。Heng 表示，这反映了“女性的外貌似乎比她们的能力更重要”的社会现象。

作为回应，她进行了一场简单却令人不安的行为表演：她用嘴叼着一只细高跟鞋，举起一面镜子，在街上倒着行走。这个行为暗示：当一个社会以貌取人来衡量女性时，整个社会都在倒退。

在威尼斯，这种向外的批判转向了内省。Heng 将身体视为一种档案库——一个时间、记忆和经历悄然累积的地方。

这个想法植根于她自己的生活，尤其是她照顾母亲的那段岁月（她的母亲于2023年去世）。

她说：“我当时在与时间赛跑——同时要照顾家人和进行艺术创作。到了某个时刻，我的身体完全跟不上了。就在那时，我意识到我必须找到一种重新校准的方法。”

而《暂停》这件作品提供的正是这种“重新校准”。在 Heng 看来，当代生活被一种对生产力的不容置疑的信念所支配——即不断追求速度、效率和竞争。在这种框架下，休息感觉像是一种放纵和不必要之举。

“我希望对此进行反思，创造一个更贴近日常生活的空间——一个人们或许会感到可以放慢脚步，甚至只是休息一下的地方。”

将威尼斯的桥梁引入室内

策展人 Selene Yap 与 Heng 合作完成了这次展览。该展览由新加坡美术馆主办，国家艺术理事会委任，并得到了文化、社区及青年部 (文社青部) 的支持。

Yap 说：“新加坡馆的建筑设计旨在调节你的步伐和节奏。它邀请你让身体来引导你——随心所欲地坐、靠或躺。”

其设计灵感源自威尼斯本身——一座需要步行探索的城市，人们的行进不断被缓缓起伏的小桥打断。你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这种节奏在新加坡馆的室内被重现。你不仅仅是穿过这个空间，更是融入其中——放慢脚步，坐下来，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更久。

就连 Heng 的摄影作品也遵循了同样的逻辑。照片的摆放如同休憩的身体——倚靠、斜躺在台阶上。而视频作品则置于一道弧形墙内，Yap 说，这既保持了空间的开放性，又营造出一种“亲密的相遇”。

重要的是，这种暂停并非无所事事。

Yap 说：“对 Amanda 而言，暂停是一种专注的形式。暂停不是被动的。它关乎我们如何维系自我，如何继续前行——因为暂停的时刻，才是真正发生作用的地方。”

换言之，“无所事事”并非没有活动，而是活动发生的场域发生了转移——从外部世界转向了内心世界。

一届异常动荡的双年展

周三（5月6日），文化、社区及青年部 (文社青部) 代部长 David Neo 为新加坡馆主持了开幕仪式。他表示：“今年双年展的主题‘In Minor Keys’（以小调呈现），及时提醒了我们，在一个日益不确定和迅速变化的世界里，保持克制和静心思索的能力至关重要。”

尽管 Heng 的作品构思于本届双年展主题公布之前，但两者却高度契合。已故的双年展艺术总监 Koyo Kouoh 曾呼吁，艺术应摒弃奇观，转向更安静、更专注的观看方式。

Kouoh 在2025年去世前写道：“在拒绝恐怖的奇观时，现在是时候倾听小调了……去调频至那些低语、那些更低的频率；去寻找那片所有生命尊严都得以守护的绿洲。”

这一主张在今年显得尤为尖锐。本届双年展在高度的地缘政治紧张和体制压力下开幕——从针对以色列和俄罗斯参展的强烈抗议，到围绕南非、澳大利亚等国家馆的摩擦，这些国家的艺术家因作品涉及以色列在加沙和黎巴嫩的行动而面临审查。

伊朗在未说明理由的情况下退出了展览，而双年展的五人评审团也意外辞职，放弃了为最佳展馆颁奖的职责。取而代之的是，将由参观者进行投票。

对抗升级的逻辑

许多展馆通过对抗或批判来回应世界议题。但 Heng 的回应与众不同。她没有选择升级对抗，而是从冲突的奇观中抽身，转向更微小、更安静的事物：身体及其承载的一切。

她早期的作品常常将身体置于公共空间，将其作为一个社会张力的场域。而在这里，焦点发生了转变。身体不再是供人观看的对象，而是需要倾听的存在——一个时间、记忆和压力不断累积的地方。

她说：“我们仍然可以从身体中学到很多东西。但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表面——我们没有向内探索。当我开始接受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时……与它共存也变得更容易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但它重构了整个作品的框架。在一个由紧迫和动荡塑造的双年展中，Heng 并未试图回答世界的问题。相反，她提出了另一种要求：坐下来，去察觉，并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去感受身体所承载的一切——疲劳、记忆、悲伤和时间。

她说：“回归身体，也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新加坡馆位于威尼斯双年展的军械库展区。本届双年展的展期为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