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承压：老字号企业力求与时俱进

【新加坡】过去十年，位于甘榜格南（Kampong Glam）的Al-Amal Creations一直在销售无酒精香水和名为“abaya”的穆斯林长袍。但到三月底，这家店将永久关闭。

店主 Naz Bawany 告诉《商业时报》：“入不敷出，租金却在上涨。我们实在负担不起了。”

与其他传统零售商一样，Al-Amal Creations也面临着租金上涨、人力成本高昂和消费情绪疲软等多重压力。过去两年业务不断下滑，是 Bawany 决定关闭店铺的主要原因。

由于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NHB）并未追踪相关数据，目前尚不清楚近期有多少家老字号企业倒闭。

但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在回复《商业时报》的询问时表示，根据过去的记录，甘榜格南、牛车水（Chinatown）和小印度（Little India）共有超过100家老字号企业。

然而，有多少家能够幸存下来则是另一回事。

尽管 Bawany 的店铺位于新加坡马来-穆斯林文化的历史中心，游客络绎不绝，但其目标客户是本地新加坡人，而他们越来越多地选择在网上甚至去海外购物。

市区重建局在1月31日的一份媒体声明中指出：“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字号）企业的经营环境已变得更具挑战性。”

尽管一些宏观经济挑战影响着所有零售商，但老字号企业——尤其是那些以其传统商品为特色的商家——还面临着与时俱进的额外挑战。

来自国外的竞争

其中一个威胁是来自国外的竞争，无论是电商平台，还是便利的出境购物。

Bawany 说，如今涌现出大量在线商店，它们以更低的价格销售同样的商品，并且常常使用直播等新颖的销售策略，这使得传统企业越来越难以与之竞争。

她的一些线上竞争者甚至前往她的 abaya 货源地——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迪拜——进行直播销售。

她补充说，越来越多的新加坡人也前往马来西亚购买民族特色商品。

小印度的纱丽零售商 Dakshaini Silks 也面临类似的问题。其董事经理 Rani Kumar 表示，廉价航班的普及意味着更多顾客可以飞往印度购买纱丽。

即使是宗教工艺品也未能幸免于海外竞争。

家族企业 Say Tian Hng 于1896年从中国迁至新加坡，专门手工制作华人宗教雕像。但 Say Tian Hng 店主的儿子 Ng Tze Yong 表示，类似的佛像或道教神像可以由机器更快、更便宜地制造出来。

Ng 正在接受培训以接管家族生意，他说：“你可以在（中国电商平台）淘宝上买到，也可以去中国以非常便宜的价格买到一大批这样的雕像。所以我们失去了一些生意。”

新元坚挺，消费情绪疲软

与此同时，坚挺的新加坡元损害了那些更依赖游客的生意。

香水店 JR Fragrance 的联合创始人 Samir Kazura 回忆说，过去店里六成的收入来自游客——主要是日本游客，其余则来自本地顾客。

近年来，随着新元走强削弱了游客的消费能力，这一比例发生了逆转，现在大部分销售额来自本地顾客。

然而，本地消费者在支出方面也可能变得更加谨慎。

Kazura 指出，尽管生意自疫情以来有所改善，但尚未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

Kazura 的祖父于1933年创办了这家企业。他说：“在过去一两年，由于许多经济和全球不确定性因素，我认为总的来说，消费者的支出倾向于更加谨慎。”

该公司在甘榜格南有四家香水店，但鉴于这些挑战，公司正在评估是否还需要这么多家店。

从日常生活到特殊场合

一些店主提到了老字号企业面临的一个独特挑战：除了美食，传统已不再是新加坡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Kumar 指出，如今纱丽主要在特殊场合穿着，但在1990年代初她刚创业时，纱丽是日常服装的一部分。

Ng 表示，尽管 Say Tian Hng 历经六代经营，需求一直稳定，但其本地顾客主要是中老年人。

新雕像的委托业务在收入中所占的份额越来越小，而修复业务则不断增长，目前约占一半。

JR Fragrance 的大多数本地顾客也都是老一辈。Kazura 说：“（对于）规模较小的老字号品牌，如果我们不努力发展、拓展、重塑品牌并与时俱进，就有可能慢慢消亡。”

这些坊间经验似乎得到了数据的支持。2023年，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一项关于老字号企业的可行性研究发现，只有46%的受访者会定期光顾这类商家。

调查发现，消费者支持率低可能是由于对传统商品和服务的认知有限等因素造成的。

尽管在2024年的一项调查中，绝大多数受访者都认为老字号企业在促进人们欣赏新加坡历史与文化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

2023年的调查还发现，老字号企业面临的其他挑战包括缺乏接班人以及难以留住具备相关技能的人才。

Ng 说：“是否有人愿意投身这个行业来学习这些技能？一旦你有了这样的人，你就为自己赢得了又一个30年。当然，这在今天变得越来越有挑战性。”

他观察到，即使一家老字号企业衰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它的关闭也可能显得很突然。

“当它发生时，你会在报纸上看到：‘一家店关门了。’然后大家会集体哀悼。接着是例行的讨论，说我们应该做得更多。”

他补充道：“但通常到那个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因为你需要好几年的时间让新人进来学习技能，与上一代大师级工匠交接，然后生意才能再次稳定下来。”

稀缺性与怀旧情怀

然而，对于一些老字号企业来说，恰恰是其传统产品的稀缺性使其变得珍贵。

Ng 希望利用这种稀缺性来保持 Say Tian Hng 的与时俱进。虽然机器制造的雕像更便宜，但该企业旨在将其手工艺品定位为独特而珍贵的产品。由于每尊雕像需要两到五个月的制作时间，公司每年只能生产几十尊。

公司正考虑拓展到欧洲和北美市场，那里不仅有繁荣的亚洲古董市场，而且这类产品也十分稀缺。

Ng 说，在那里，Say Tian Hng 可以成为“一座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

他解释说：“如果你住在欧洲的某个城镇，要找到这些雕像并不容易，因为那里可能没有唐人街。即使有唐人街，很多雕像也都是更便宜、批量生产的。”

“而欧洲人喜欢手工艺品，喜欢精致的东西。所以他们找不到，也不知道如何辨别雕像的好坏。这就是我们试图进入的市场空间。”

稀缺性在国内也同样适用。销售从本地拆除建筑中抢救出来的复古瓷砖的 Aster by Kyra，自2009年开业以来生意一直很稳定，其经理 Victor Lim 表示。

事实上，由于拍卖行将这些本地称为“土生华人瓷砖”（Peranakan tiles）的釉面瓷砖推向市场，它们正日益成为备受追捧的收藏品。

尽管店铺位于牛车水中心地带，但近八成的顾客是新加坡人。

Lim 相信需求将会持续，因为这种瓷砖已不再使用传统方法生产。“这块卖掉了，就没有替代品了。（所以人们的兴趣源于）它的稀有性。”

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市场营销系的兼职讲师 Joe Escobedo 表示，对此类商品的需求也可能源于一种新兴的“传统光环”效应。

他说：“许多年轻的新加坡人正在积极寻找那些感觉真实、有灵魂的品牌。”

“对他们而言，买一块手绘的土生华人瓷砖或一罐传统药膏，不仅仅是买一件有用的东西。从文化上讲，这是在拥有一部分属于他们自己的身份认同。”

Ng 也观察到新加坡人对自身传统和身份认同的兴趣日益浓厚，因为国家现在已经发展到足以关注物质以外的事务。

他说：“我认为新加坡一直存在一种情况，就是我们总是向前看。我们喜欢新事物。我们喜欢非新加坡的东西。我们崇拜西方。我们崇拜日本。我们崇拜任何非本地的东西。”

“多年来我们一直如此，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年轻国家试图寻找自我的故事的一部分。但我认为我们正达到一个节点，年轻一代现在对自己的身份更加自在，并希望定义自我。”

拓宽产品与服务

为了提振国内需求，Say Tian Hng 在2017年左右开始组织英文导览团参观店铺。令 Ng 惊讶的是，参加的新加坡人比游客还多，尽管这并没有转化为销售额的增长。

尽管如此，举办体验式活动似乎是一种普遍的策略。

为了吸引年轻的新加坡人，JR Fragrance 在其四家分店之一举办香水制作工作坊，该店也销售更多手工香水并提供定制服务。

Dakshaini Silks 也在探索举办教育工作坊的想法，目前已有学校组织学生参观这家纱丽店。

尽管新加坡印族人仍是其核心市场，但其客户群体正日益多样化，从生活在欧洲的印度侨民到非印族新加坡人。

Kumar 说：“我们喜欢与游客和新加坡的其他族群分享印度民族服饰的传统与传承。”

由于纱丽作为日常服装已不再普遍，该店已将业务扩展到旁遮普套装（Punjabi suits），这是一种更为休闲的日常穿着。

其他企业也在实现产品多元化；其中包括药油和药膏制造商 Chop Wah On，据其第三代传人 Tong Kok Wong 介绍，该公司自1916年成立以来就一直在这样做。

公司最初只有三种产品，但 Tong 的父亲又开发了三种，包括后来成为其招牌产品的农场鳄鱼油。如今，这家位于牛车水的店铺销售超过28种商品，包括护肤品和保健品。

Tong 说：“我们一直在寻找与我们核心药油业务相符的新商机。”

“那些只生产单一或有限产品系列的公司，随着产品过时，其业务将面临被侵蚀的风险。”

Tong 表示，除了冠病疫情期间，随着公司将重心转向游客市场，业务每年都在增长。如今，主要来自东南亚其他地区、中国大陆和香港的游客占了近九成的顾客。

销售传统，而不仅是产品

Escobedo 说，传统企业正在成为“令人向往的生活方式品牌”，它们销售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传统。

在解释这可能意味着什么时，他说：“他们在 Instagram 和 TikTok 上无处不在，但并非以侵入性的方式。他们在向人们展示真实的过程：投入的时间、技能、工艺……他们已经找到了在不迷失自我的前提下实现发展的方法。”

他补充说，为了与时俱进，老字号企业可以将其手工艺应用于现代生活产品。例如，用于宗教雕塑的传统雕刻技术可以用来制作家居装饰品或珠宝。

Escobedo 说：“保护不应该像把东西放进博物馆的陈列柜里。它应该关乎让事物生长和适应。”

“我们需要更多传统工匠与当代设计师之间的合作。当你把他们放在一起，你就能得到既适用于现代生活，又能让传统技艺得以传承的产品。”

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一位发言人在回复《商业时报》的询问时表示，老字号企业自身也感到需要提高知名度和公众意识，并希望得到政府机构的推广和认可。

2025年2月，一个跨部门工作组成立，旨在审查相关政策，以改善新加坡历史街区的用途和活动组合。

例如，在收到有关纪念品商店激增可能损害该区的反馈后，该工作组于2025年6月更新了指导方针，禁止在甘榜格南历史街区开设新的纪念品商店。

去年3月，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还推出了“新加坡传统老字号商业计划”（SG Heritage Business Scheme），为成功申请的企业提供品牌推广、营销和咨询服务。

该计划面向拥有至少30年历史的老字号企业开放，迄今已认可了42家，包括 Dakshaini Silks、Chop Wah On 和 Say Tian Hng。

根据该计划，如果企业希望实施咨询服务中提出的建议，还可以向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申请转型补助金。

今年3月，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将发起一场营销活动，重点宣传这42家企业的特色产品及其对社区的影响。

为扩大其影响力，一个面向希望支持老字号企业或参与传统体验的本地及国际客户的指定企业在线名录也将被建立。该名录预计将于6月前准备就绪。

Escobedo 说，除了政府的支持和企业的自我调整，消费者自身也对老字号企业的存续负有责任。

“我们需要接受传统是有成本的。如果我们希望这些企业生存下去，我们就必须愿意为手工制品缓慢、精细的品质付费，而不是总去选择更便宜的量产货。”